解读美国大选纷争

因为美国大选迟迟没有结果，不少人于是抱怨美国的大选机制，说它不够民主，所以要改革。不过，读者如果多了解一点，知道当初这个选举机制为什么这么设计，恐怕就会两害取其轻，不赞成轻易改动这个制度了。毕竟，这个和平的竞技场，两百多年来都一直行之有效。既然没有大的毛病，就不值得改。

一、美国大选中的所谓“弊端”

美国的大选不是一人一票的“直选”，而是一人一票的“间接选举”。先是一人一票在他们所在的州投票，然后再由各州的选举人（elector），根据该州一人一票的投票结果，投票选出总统。

选举人组成选举人团（Electoral College），共538张选举人票。它是这样构成的：美国50个州，不论人口多少，每个州都有2票“保底”；首都华盛顿特区不是州，但也有三票；这样加起来总共103张票；这些“保底”的票加起来占了总数的两成。剩下436张票，则按每州的人口分配，大约每60万人便有一张选举人票。

在这个间接选举制度下，人口越多的州，拥有的选举人票也越多。现在美国人口最多的是加利福尼亚州，超过三千三百万人，占了美国人口的十分之一以上，所以可以获得52选举人票，加上“保底”的2张，那么加州的选举人票就是54张。至于人口最少的阿拉斯加州，它只有60多万人，所以总共只有3张选票。

根据美国各州的法律，选举人只是投票机器，只是传声筒，他们必须按照该州选民的投票结果来投票。除了缅因州外，只要总统候选人在一个州内占简单多数，那么该州的全部选举人票就都归他所有。所以，在点票过程中，哪个候选人率先获得270张选举人票，就能够登上总统的宝座。

如此说来，美国总统大选机制的“不民主”之处有两点，一是各州不管人口多寡，都能够获得2张“保底”票；二是候选人在州内“赢者通吃”全部选举人票，而不是按照投票结果的比例分摊选举人票。

二、宪法愿意是要体现各州的平等

对这种批评，我们必须从美国基本的立国思想来理解。美国是一个联邦制国家，两百年前制定联邦体制的立国者，设计这一套制度，目的就是体现每个州的平等地位，使每个州在选举总统和修改宪法等重大问题上，都具有基本的发言权。

“美国分成50个州”的说法，容易令人误会，以为先有了大美国，然后才分成各个小州。正相反，美国是由各个“小”州自愿加入而结成一个“大” 联邦的。要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成员之一，必须经过申请（petition）才有可能获得批准。例如，夏威夷就是在1959年申请成功的。

不难设想，如果完全按照“一人一票”来选举总统，那么人口密集的加州和纽约市，就能盖过美国很多地大人稀的州，成为候选人集中争夺的地区，而其他人数少的州，就变得无足轻重，它们的利益就会被严重忽略。所以，“保底”的选举人票制度，以及每州只得两名代表的参议院，都是联邦制度的设计者为了体现各成员的地位而制定的。

三、代表性是难以追求的

人们指责美国选举制度不民主的另一个理由，是候选人在州内“赢者通吃”全部选举人票的做法。这个做法有两个目的。第一，是要“简单干脆”地向联邦表达本州大多数人的意愿。其实，民主投票只是一场游戏，投票机制就是游戏规则，选举最大的目的就是决出胜负，而不是追求代表性，这是因为，代表性是难以追求的。

要知道，对于特殊的利益团体——例如政党、工会、商会等来说，设计投票的过程，是一门很大的学问。只要将候选的方案、问卷的次序、参与人的组别等等技术细节巧妙地设计，要利用选票投票过程达到小团体的利益是不难做到的。

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罗（K. Arrow）曾经给出了“难能定理”的证明，这个定理是每一篇提到民主缺陷的文章都必定会引用的。长话短说，他的基本意思是，假如某甲对政策的选择顺序是苹果、香蕉、西瓜，而某乙的顺序是西瓜、香蕉、苹果，那么只要安排不同的投票顺序，就可以得到自相矛盾的投票结果。“难能定理”的主要结论，就是社会未必一定能够将市民的意向以优劣的顺序排列出来。游戏规则的明确稳定，比游戏规则的能否真实反映竞赛者的水平高低更重要。很多迷信选举代表性的人，没有认清这一点。

对于反对州内“赢者通吃”的意见，我们可以这样简单地反问：如果州内“赢者通吃”不合理，那么联邦内的“赢者通吃”就合理吗？换言之，美国总统的四年任期，是否应该由候选人得票的比例，分摊执政的时间，才算“公平”，才算尊重民意，才算有代表性呢？再不然，是不是要划分外交、军事、民生等领域，分别投票，分别执政，才算具有代表性呢？当然不是。一些“民主”国家，喜欢动不动就“提前大选”，其实“民主”的程度没有增加，但动荡的程度却增加了。那是坏榜样。

很显然，选举的效率，即尽快决出胜负，是投票机制要兼顾的重要目标之一。想当年，美国地大人稀，交通不便，如果要等待所有的选票安全地集中起来，并且全部点完，那么选举成本就会大大增加。这次选举尚且暴露那么多的技术问题，旧时的困难就更不难想象。况且，当时还没有全国性的党派组织，所以“赢者通吃”的办法，不仅有助于提前结束点票，还有助于使选票集中，免得选票分散在众多侯选人的名下。

虽然现在改成完全点票，州内按照得票比例分摊选举人票，从技术上看可以做到。但是，如果理解选举的含义，读者就会同意，这样做对提高“代表性”并没有什么帮助，横竖都是一场决胜负的规则而已。况且，修改宪法的程序相当繁复（这保证了宪法的稳定，公民无须担心朝令夕改），所以，修改选举规则，得不偿失。这次选举纷争是意外，既然是意外，何不就按意外对待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