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前景：北望有生机
按：这是我两月前应邀就董建华施政报告所作的评论。因为内容与我一年前针对几位经济学者观点的旧文《香港经济的困局》大同小异，所以没有在这里转载。昨天香港财政司发表财政预算案，主旨是减少政府开支和增加税收，结果惹来市民抱怨。我重贴两篇旧文，意在表明：香港市民对董建华政府的批评忽略了重要的不可抗力。（2003年3月6日）
要评论特首董建华先生2003年度的施政报告，首先要明白香港经济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。香港的经济困难，不是她自己造成的。香港没有变：政治是稳定的，政府是高效的，资产安然无恙，人才没有流失。变的是外围环境，是中国大陆释放的廉价劳力和土地资源，是美国货币当局造成的通货收缩。是外来的因素，使香港遭遇了困境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香港是实行联系汇率的地区。不要顾名思义。联系汇率不是一种外汇兑换制度，而是一种政府发钞的制度。香港政府每发行7.8港元，都有背后的1美元作支持。港币不能多发，也不能少发，有多少人拿美元到银行换港币，就要发多少港币，政府可没有酌情权。
说穿了，香港流通的是美元的代币。香港的货币量与美国挂了钩，动弹不得。如果美国的联邦储备局发钞过多，造成美元的通货膨胀，那么香港就得顺势输入通货膨胀；如果美国发钞收紧，造成美元的通货紧缩，那么香港就得顺势输入通货紧缩。现在的状况是，香港正在遭受由美国输入的通货紧缩。
无巧不成书，中国大陆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经济改革，大量廉价劳力和土地释放出来，而交通运输和港口建设也蒸蒸日上，大陆很多行业的产品和服务，都逐渐追上香港。不是说香港的产品不好，也不是说香港的人才不厉害，但如果香港的产品和劳力比内地好三成，但价格是内地的两倍，那么香港的竞争力就会大受削弱了。
一言以蔽之，香港的问题，就是所有产品和服务的价格、所有劳动力的薪水、所有福利的金额、所有收费的标准，都一律太高。问题不是出在有形财富的层面，而是出在无形的标价尺度的层面，出在货币供应量的层面。说来简单，东西还在，人没有变，就是标价太高，所以经济运转不来。
要是港币可以浮动，也就是说可以贬值，那么全社会的标价，一秒钟之内就可以同步下调。这时候，外人对香港的估值下降了——这是无法避免的，因为内地赶上来了——但香港内部的标价系统没有改动，工资还是那么多，房租也没有变，福利没有减少，缴税也没有增加，那么香港就不会经受痛苦的标价系统调节。
问题是，每1美元发行7.8港元的发钞制度，雷打也不能动！轻易改动联系汇率制度，无论是取消这个制度，还是微调“1:7.8”的比率，都会引发更严重的政府信用危机，以及后续一系列的发钞制度改变的问题。让港币贬值这条路是行不通的。
剩下两条路。一是减价，是全行业、全方位、全天候的减价，也就是减少香港各种服务、产品和资源的名义价格。薪水要减、房价要减、福利要减、收费要减。这条路很痛苦，阻力很大，谈何容易。是的，如果大家一起坐下来，那么大家都能看到看台，至少谁的境地也不会变坏，但问题是谁也不愿意先坐下来。
第二条路是增加需求，是打破与内地隔离的障碍，并积极开通与大陆沟通的渠道，提高内地对香港这一独特地区的需求，使香港的基建设施、制度安排、人力资源和营商环境，在内地人的心目中全面增值，从而缩小香港真实价值与名义价值之间的差距。
香港依然可爱，内地人当然愿意花钱享用。开放旅游怎样？让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深圳户口的人自由进出香港怎样？鼓励内地人到香港读书怎样？开通病人到香港就医的特快渠道怎样？鼓励内地企业到香港经商怎样？香港有一流的教育、医疗、司法、金融设施，还有一支以高效和廉洁著称的公务员队伍，好东西都还摆在那里，既然减价不成，那何不增加服务呢，不是跟减价的效果一样吗？
说到这里，要评论香港政府最近发表的施政报告，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。香港政府显然正朝着上面说的两条路走。是的，有些措施的收效未必大，例如高官自愿减薪一成，只有示范作用，因为绝大多数公务员有独立的议薪机制，他们很可能不仿效；有些该做的下手不够狠，例如减少福利开支的力度，毕竟要香港市民“由奢入俭”很困难。
但是，我们听到了施政报告的主旋律——“加强与内地的经济融合”。这是报告最积极的一面，也是提升内地对香港产品需求、增加香港对内地服务的必由之路。大陆有巨大的市场，要看自己的前途，香港人得往北望。事实上，只要香港政府能够抵制既得利益的压力，从实质上解除电信、地产、港口、展销、教育等领域的管制和垄断安排，就能让经济回归自由市场的路线，那么与大陆的经济融合，是可以显著地缓解香港的通缩痛苦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