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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把握的非典经济观

薛兆丰(Steven Z. F. Xue)

《南风窗》2003年6月上

 

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。上期谈到,根据“GDP数字”来评测非典的经济影响,既不可能,也不真实。有些事情,我们永远无法知道。本期掉转方向,谈几个我有把握的经济观点,当然也是围绕非典的。

几天前,我接到某电视台的采访邀请。心想,他们一定要问什么经济损失之类的话题了。老是回答“天知道”没有新意,便想了一个另类答案,虽然有点天方夜谭,但从经济学概念看,是纯正而可靠的。

假想有一颗药丸,吃了保证不得非典,不吃则可能得非典——但仅仅是可能而已——那么你最高愿意付多少钱买这颗药丸呢?为了药丸你愿意付的最高价格,就是你因害怕染上非典而蒙受的损失的估值(价格再往上提,你就不愿支付了,因为那得不偿失,还不如留着钞票保持恐惧合算。)

拿这个问题去问每个人,把答案累加起来,就差不多是全社会纯因心理恐惧而招致的经济损失。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。穷乡僻壤的农民可能是一元,中小城镇的居民可能是五十,大城市的白领一族可能是三百,急于飞赴高危地区展开商务谈判的大款可能是一万。如果平均每人愿意付十元来免除恐惧,那么中国单纯因恐惧非典而带来的经济损失就已经是130亿。同理,读者不妨估算一下“艾滋病恐惧”的经济代价。

把这颗药丸的功效神化到“企业级”。哪个企业买下这颗药丸,就能免除非典对这家企业带来的所有经济损失。那么每家企业愿意付多少钱购买这颗药丸呢?全国有八百多万家企业,有些企业愿意出几百元,有些几千,有些几万,有些几百万。如果平均每家有几千到一万元的话,那么中国因非典带来的经济损失就是几百到一千亿。

这是从简单而正统的概念出发的推算,具体数字不能作准。不过,无论从个人还是企业的角度看,非典带来的经济影响,显然都是以“百亿”为数量级的。

第二是非典期间抬高药价的问题。每当物资紧缺的时候,就会有人贩卖假冒商品和抬高物价。但造假贩假与抬高物价是两回事,不能一概而论。造假贩假是诈骗,始终都应该打击,非常时期加强检控力度也是应该。但抬高药价的行为却不然。无论在任何时候,尤其在短缺时期,经济学家都会坚持,让市价自由浮动,好处远远大于害处。

市价是一个重要信号。药品价格异常飙升,不仅向商人发出了强烈的补仓入货信号,而且向用户发出了强烈的省吃俭用信号。价格信号在平时是有用的,而在非常时期,就变得更加有用了——而不是许多人以为的变得失灵。

短缺的根本原因是货源紧缺。要么就从根本上去解决问题,就去刺激生产,货源充足了,价格自然会降下来;否则,就不要去扭曲价格信号。因为在短缺时期,高价格总是更有效地指导了短缺物资的分配,也更有效地刺激了货源的调动和生产——不论这种物资是粮食、用水、车票,还是药物。

第三是非典时期的刺激经济政策。每当灾难降临,受到影响的行业,都会向政府施加压力,寻求财政援助。他们的经济损失是真实的,求助动机是强烈的;但从经济政策评价的角度看,他们的理据却是似是而非的,而政府拯救行业的举措,古往今来都是收效甚微、令渔翁得利的。

问题的核心是,政府没有办法预见灾难会延续多久,没有办法预见哪些经济波动是暂时的,哪些是长期的。经济援助会扭曲商人对市场前景的评估。例如,我们没法知道非典对旅游业的影响会持续多久。这时候,搞旅游促销可能是弄巧反拙的;而对航空公司的救济,很可能反而拖延了他们的结构调整。

政府与其把救援资金用到行业上,或者凭空创造一些本来不需要的临时职位(如香港最近的救市措施),倒不如把钱直接派发到每个市民手上。市民自己更知道应该把钱花在哪里,于是,那些应该得到拯救的企业,就自然得到拯救,而那些应该及时进行关停并转的企业,就不会耽误寻找新生的时机。

政府在经济事务中的作用,始终是补充市场不足,担当市场因成本太大而无法担当的角色。看见台湾的医护人员哭天抢地要集体逃亡,我们都不由得对祖国大陆的医护人员肃然起敬。在非常时期,成倍、甚至成十倍地提高前线医护人员的待遇,应该没有人有异议。再有富余的资金,就用来增设公共医疗防御体系吧。非典是过去商业行为不曾虑及的新约束,政府来承担这项重任,比花钱去张罗名目繁多的救市计划更合理。

 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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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叶落而知秋寒